知道我考上北大时,英语老师脸都绿了。
毕竟,高考前她还和狗腿同学一唱一和,嘲笑我英语不及格。
1.
其实整个高三,我一直沉浸在不大舒服的情绪里。
就像现在。
课间我去外面转了一圈,回来就发现赵可馨把大部分的东西都堆到了我的课桌和椅子上。
见我走过来,她手上动作微微一僵,嘴角却隐秘又恶劣地翘了起来。
她是故意的,我很清楚。
目光扫过周围,后桌同学在开心地玩闹,赵可馨低着头整理书籍,一边大声地和坐在她右手边的潘奇聊天。
整个教室都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,只有赵可馨左手边安静空荡,那里堆满了乱糟糟的、不属于那个座位的东西。
那是我的座位。
我们班级的座位是流动的,因为是重点班,人数相对多一些,班主任考虑到具体情况,制定了座位流动的规则。
左中右三组,每组九排,三个人一横排,因为身高的限制不能全班流动,所以班主任把座位平均成了前中后三个区域,每周在各区域内三横排间互相流动。
比如我们三个人某周坐在左组一排,下周就会轮换到中组二排,再下周右组三排。
而且组内同学如果协商妥当,前后排间可以互换位置,只需要和班主任报告一下即可。
一排三人更不用说,谁坐在中间谁坐在两边,完全由大家自己决定。
所以这其实是很人性化的座位安排,班主任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了座位的公正性,但也不可避免地,每周都会有人坐在封闭的角落。
比如说现在的我。
这一周我们三个人恰好流动到左边靠窗户那组的第一排,赵可馨坐在我和潘奇中间。
其实按照之前说好的,这一周应该是我坐中间。
潘奇一直不愿意换位置,始终坐在右边,所以每周都是我和赵可馨之间互相换。
但这周换位置的时候,正赶上下节英语课,英语老师坐在讲台边,目睹我和赵可馨因为约定好的事情拌嘴。
原本这场小规模拌嘴以赵可馨的理亏和犯怂即将告终,一直看戏的英语老师突然发话,一句「多大的事,章漪你怎么还咄咄逼人呢。听老师话,人要体谅他人。」,就变成了我和老师间的问题。
不坐左边,就是不听老师话。
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因为老师一句话减轻了噪音,同学们还在底下悄悄交流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我。
他们在等着看戏,台上的老师也乐得看我恼羞成怒,而后顶撞师长。
我最终还是选择了「听老师的话」,英语老师很明显地意外,满腔教育我的话哽住,只能化作虚假的笑。
赵可馨得意万分,却还记得装委屈,又好声好气地谢谢我给她安全感——她说自己怕蜘蛛,不敢坐在靠窗位置。
明明怕蜘蛛的人是我。
所以现在,我座位前面是饮水机,左面是布满粉笔灰、水泥块和墙皮的窗台,右手边是赵可馨,桌面上她的东西把我那里变得一片狼藉。
赵可馨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藏不住,潘奇属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类型,她每次都目睹了一切,但不发一言。
走过去的每一步,我都想像从前那样,揪她起来然后一字一句地警告她。
我甚至能想到,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,她会有多怕,会怎样虚张声势地嘴硬,又会怎样灰溜溜地认怂。
但我最终没有这样做,我只是冷着脸把赵可馨的东西扯起来,摔在她桌上,一副不屑同她纠缠的样子。
她明显还是害怕我的,也果真只敢含糊不清地哼一声,半个字都不敢多说。
消停了几分钟,几乎是我目光瞟向课程表的同时,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。
「哎呀潘奇,下节英语课欸!我最喜欢上英语课了!」
我一时怔忪,心底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疲惫和倦意,头脑叫嚣着想说些什么。
但我没办法累,即将面对英语课的章漪,不该是这样子的。
于是我机械地重复着这几年的肌肉记忆,掏出英语书和练习册,书脊砸在桌面上响得清脆,我打了个哈欠,垂下手去。
赵可馨又一声「嘁」,我没理会,左手却藏在衣襟和墙体间攥紧了拳。
暖气片的铁锈味腥又冲鼻,脱落的墙皮带着墙灰簌簌砸下,角落里蜘蛛网被挂得浑浊,像我狼狈不堪的青春。
2.
其实当时英语老师拉偏架顺便给我扣帽子的时候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意料之中的,和她吵架。
我想明确地指出她的错误,甚至会揭开她的假面,明明白白地指出她给我扣锅的目的,最后坦荡地拒绝这些不合理的东西。
但我犹豫了。
就好像敢为自己争辩是错的一样,我下意识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我因为为自己争辩,受了太多本不会有的委屈。
比起敢说敢言后的狂风骤雨,这一次我选择了龟缩。
「来王佳欢,翻译一下,说说这道题选什么。」
英语课出乎意料地顺利,小半堂课已经过去了。
我狐疑地看了一下时间,扫了眼黑板上的内容。
「这个是,好像好像是……虚拟语气……她……」
「词不认识,这多简单的词啊?」
英语老师拿湿巾擦着手,裙子上的蕾丝边被风吹得轻动,闪亮的饰品别在头侧,仔细打理过的复古小卷忽然一动。
她看向了我这边,我也在她转头的瞬间,拿过了手边的语文书。
「赵可馨,这词什么意思?」
词再简单不过,但赵可馨不认识。她早在王佳欢犹豫的时候问了潘奇,潘奇上课时间一律保持沉默,她碰了壁,又偷偷查了词典。
「这个词是拒绝的意思,老师这题选c。」
「看看人家可馨,一看就是认真做的卷子。」
夸奖的语气真挚诚恳,赵可馨抿着唇,手指尖都是得意的。
「拒绝。这词语大家要记住啊,是高频考词。」
我散漫地瞟着语文书,都能猜到她接下来的话。
「记不住大家就想想章漪,看看人家,人家就有拒绝的勇气。
「那高一的时候人家不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?
「这非常好,大家得感谢章漪呀,没有章漪,我们记不住这个词。
「你们想想,那个时候,哎呀,我也是爱才心切,导致犯了错误哇,章漪就拒绝了我,做得多好……」
英语老师边看着我,边「夸奖」我。我目光不回不避,挑衅地直视她。
余光里几个同学伸了懒腰,大部分人都见怪不怪,大家悄悄偏头,各种不一样的、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汇集在我身上,也有几个同学在趁机做题。
等到讲台上的人越说越来劲,那些目光全都扎到我身上的时候,我举起了手上的书,又嚣张地支在了桌上。
那是一本不属于这个课堂的,语文书。
我支着书,并没有挡住脸。所以前后左右,包括讲台上的英语老师都能清晰地看见我不屑的表情。
于是英语老师更有了借题发挥的借口,她详细地、翻来覆去地说了「当年」,说了我的拒绝,阴阳怪气地教育大家20多分钟。
或者说,披着讲解词语的皮,她喋喋不休地批斗了我20多分钟。
说到有意思的地方,全班都低低地笑起来,赵可馨一个人的笑,几乎能盖过所有人,刺耳又聒噪。
「好了扯远了,大家放松了没?我们继续看下一题。章漪,你说这题选什么?」
赵可馨发出一声短促的笑,像是没忍住不小心造成的。
我慢吞吞地站起身,看也没看桌上的题,就给出了答案。
「不会。」
英语老师的神情瞬间变得担忧。
「小漪漪,这道题多简单啊,你得好好学,知道吗?可不能不认真啊,你要是不会老师多伤心啊。」
她并没有让我坐下,而是顺理成章,又开始教育我。
那些话术内容都是重复的,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多做,只是痛痛快快地、假装担心地教育了我很久。
她话刚出口的时候,我就已经自己坐下了。在纸上画花,翻翻别的课程书,跷着二郎腿看她,我认认真真地扮演着一个刀枪不入的叛逆学生。
45分钟,说和我有关的话题就说了大半堂课,整个一节英语课,她基本没讲什么。
当然,就算不说我,她也不会讲出来什么。
大部分同学都清楚,我们这个重点班的英语老师,是非常有才干的。
但如果你真的想听这个有才干的老师讲些什么,那需要去她的补习班。
课堂上,永远都是重复章漪当年的行为,或者讲述习题皮毛。
下课铃打响的瞬间,我没等她离开,直接向前推桌子,从桌前空间出去。穿过讲台走到门口的时候,还能听见赵可馨的笑声。
隔壁班的闺蜜来找我,表情讪讪,我们顺着走廊踱步到摆着花盆的空地,她都没说一句话。
「你今天这么沉默?听到了?」
听到我主动提起,闺蜜表情瞬间忿忿。
「她到底有完没完了?一个破事要说几年啊?」
「我们班上节是自习,就听着她带着个扩音器,在那章漪章漪章漪,至少25分钟,她是有多恨你啊!」
「一个老师,天天教育别人宽容,自己就揪这一个事天天说。再说了,你当年又没做错什么!」
我捏着一片叶子,想狠狠地扯下来,最终也没忍心。
「她不嫌累她就说,我根本就不在乎。」
闺蜜痛快地骂了一顿,骂到如何反击这一部分的时候歇了声。
「……算了漪漪,忍一忍吧,她毕竟是老师……两年多都这么过来了。」
似是自己也觉得苍白,她没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周围,找别的话题。
「啊对,我记得这周你应该坐在中间吧?赵可馨怎么坐中间了?」
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之后,她又爆炸了。
「不是章漪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,老师咱惹不起,赵可馨那个恶心人的你还治不了吗?」
「你不能因为她是英语老师的狗腿子就不理不睬啊,那她肯定变本加厉,仗着英语老师都能爬你头上来了。」
「你得跟她争啊!这一次你让了,那下一次呢?你一直让她?」
「我争什么,怎么争?」
「当然是像以前一样!」
闺蜜的声音飘渺,我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,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
争什么,争得声名狼藉,再争成一个笑话吗?
争起来,让大家看一场有趣的戏,再给那个英语老师提供新鲜的话题吗?
闺蜜劝我拿出以前的气势,我还未置可否,上课铃就匆匆打响,把我们召回了教室。
回到座位上的时候,赵可馨又是一声故意的嗤笑,我虽然早就料到,但心依然一沉,手也不自觉握紧。
这堂课是自习,没有人会在台上对我阴阳怪气,也没有好几十道目光盯着我看戏,虽然赵可馨在一旁故意针对我,但只要趴在桌子上,头朝窗户,我就可以无所谓。
果然,我刚趴下的时候,赵可馨还用我恰好能听到的声音在阴阳怪气,说什么「哎呀我要好好学习」,但见我头一直朝着窗户,她觉得没趣,也就不再聒噪。
外面是澄澈的阳光,欢快的鸟叫,里面是笔纸摩擦的沙沙声,在这个没人看着的角落里,我窝囊地流了泪。
只因为赵可馨刚刚的那一声嗤笑。
我并不是真的无所谓。
其实我很难受,或者说,很痛苦。
3.
高一刚开学的时候,我不是这样的。
那个时候的我很优秀,带着刚入学的欣喜和懵懂,认识了每一个同学,上了每一堂课。
我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,上了高中也不例外,尤其是在语文和英语这两门学科上。
语文我靠的是与生俱来的天赋,英语我靠的则是多年的累积。
因为我对语言一直很感兴趣,所以很久之前我就报了课外的兴趣班,去系统地学习了英语。
我学得很快,到了初中毕业的时候,我已经拥有了超过高中程度的英语水平。
这些我自己清楚,但我并没有因此张扬,我没有在英语课上放纵不听,更没有不尊重英语老师。
相反,当时刚刚上高一的时候,我觉得英语老师很漂亮,我很喜欢她。
当然她对我这个看上去有英语功底的同学也比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