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那天,江逐的小姑娘闹了一夜。
她穿着婚纱,守在我和江逐的家门口,任谁都拉不走。
终于,江逐认输了。
凌晨三点,他一边系着衬衫扣子,一边和我解释。
「她还小,不比你懂事。」
「我先送她回去。」
从婚礼开始,江逐就一直魂不守舍。
他的眼睛四处张望着,手机揣在兜里,震动个不停。
我敛眸,耐着性子提醒他,「江逐,有什么事情都要等婚宴结束。」
他收回目光,只是在背对舞台时掏出了手机。
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,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让我觉得扎眼。
闪闪。
江逐的小姑娘。
江逐没有接她的电话,而是迅速回复了几个字。
因为和他肩并着肩,我看得真切。
他说,
晚点儿吗。
我压下心底的情绪,淡淡收回视线,对上司仪有些犹豫又尴尬的神情。
司仪刚刚在问江逐,他是否愿意娶我为妻。
可江逐好像没有听到。
他刚刚在忙着回复小姑娘的消息,眉宇间的宠溺都没来得及散去。
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江逐的手机又一次跟着震动了起来。
他垂下头想要去看,被我一把扯住了袖子。
「江逐。」
「仪式已经开始了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两个人身上。
我紧抿着唇,只希望江逐能够全了我们两个人最后的体面。
好在江逐终于抬起头。
他淡漠地扫了司仪一眼,动了动唇。
「我愿意」。
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江逐的嘴里溜了出来,毫无分量。
像极了我们不值一提的从前。
2
婚礼结束,江逐的父母把我们送回婚房。
婚房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,所有的装修全都按照我的喜好。
就连位置都是选在了距离我上班步行就可以到的地方。
江逐扯松了领带,西装外套被随意丢在沙发上。
一回来,他就钻进了书房。
江母拉着我的手,眼里满是疼惜,「音音,委屈你了。」
委屈吗。
不委屈的,早就不委屈了。
我摇了摇头,送走江逐的父母后,转身进了卧室。
从酒店回到家后,我和江逐之间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在书房打了很久很久的电话,久到我已经洗好澡躺在了床上。
朋友圈里全是亲朋好友参加婚礼时拍的照片。
照片里,江逐捧着酒杯,笑意不达眼底。
他的另外一只手没有揽着我的腰,也没有牵着我的手,而是握着手机。
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。
和他的小姑娘。
那些刷屏的祝福恭喜,变得可笑又悲悯。
我关上手机,原以为不会痛的心还是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了一样。
江逐回到卧室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
小姑娘闹得厉害。
路过书房门口时,都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哭声撕心裂肺。
他哄了好久。
他说晚点儿去找她,看样子是去不了了。
江逐的父母临走时特意叮嘱了他。
只是我没想到,小姑娘这么能闹。
她穿着和我婚礼上一模一样的婚纱,闹到了家门口。
不管不顾。
3
门被砸得砰砰作响时,江逐正在洗澡。
他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,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过来。
我俯过身按灭手机,拢紧身上的睡袍,走出卧室。
客厅空荡荡的。
昏黄的地灯随着我的步子亮起,明明暗暗。
和江逐的婚纱照被裱在相框里,放在角柜上显得无比刺眼。
门打开,小姑娘已经哭花了妆,哭红了眼。
「江逐,我想你...」
小姑娘哽咽着抬头,泪眼婆娑地对上我打量的目光。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,表情只一瞬的惊慌失措,很快又恢复镇定。
「我...」
「我...找江逐。」
她的声音软软的,夹杂着隐忍的哭腔。
就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。
初秋的天,她穿得单薄又繁琐。
单薄是因为深夜十二点,她只穿了一件抹胸裙子。
繁琐是因为她身上的裙子,和我婚礼时穿得那件婚纱一模一样。
可能唯一不同的是,我那件的尺寸刚好,而她身上的这件正松松垮垮的挂在她身上。
江母说,那是江逐特意为我定制的独一无二的婚纱。
我凝着她,心情竟是无比的平静。
平静到我几乎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到她和江逐在一起的那天,我到底是怎样的心情。
风灌进睡袍,小腿爬上一层冷冷的鸡皮疙瘩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,什么话都没说,将门关了上。
她不管不顾,江逐惯着。
我不惯。
4
江逐出来时,门口的闹剧已经差不多收尾。
我打了电话给物业,物业带着保安上来,请小姑娘离开。
保安请不走,我报了警。
索性是一梯一户,影响不到邻居。
我和警察交涉时,江逐被他妈妈的电话绊住了脚。
小姑娘揪着裙摆哭得抽抽搭搭,眼巴巴地望向我的身后。
或许,她以为江逐会第一时间冲出来的吧。
我沉默地站在门口,看着警察翻着小姑娘的学生证,听着警察一声声叹气。
「林星闪同学。」
「这么晚学校没有门禁吗,早点回去吧。」
警察越是好言相劝,林星闪越是闹得厉害。
那架势,任谁拉都不走。
直到江逐终于挂断电话,走了出来。
他的发丝上还在往下滴答着水珠,脚步有些凌乱。
「音音。」
「没必要吧。」
他一边说一边扯住我的胳膊,将我从门口用力拽开。
身体和门框碰撞时发出砰的一声响,疼痛感猝不及防地袭遍全身每一处地方。
我用力掐着掌心,试图让自己镇定住神情。
至少不让自己显得狼狈。
看到江逐,林星闪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,声音也从低声呜咽到嚎啕大哭。
江逐瞪了我一眼。
他紧张地走到林星闪面前,耐心哄着。
警察大概是看懂了些什么,默默退到电梯边上。
送警察离开时,江逐还在和他们解释着只是误会一场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转身进了门。
江逐拦住了我关门的动作,他的眼底满是挣扎。
终于,他进了门。
门带上的瞬间,他看了一眼门外的林星闪,声音有些紧。
「闪闪,乖。」
「回去。
5
门外,林星闪哭得梨花带雨。
门内,江逐的脸色阴沉可怖。
我倚在沙发上,有些看不懂江逐的情绪。
一如那天,我第一次见到他和林星闪在一起时,看不懂他的情绪一样。
那是在我的一节课上。
上课铃响了很久,林星闪才匆匆赶到教室门口。
她压低着身子,想要从教室门口走到空着的座位上。
她的身后,跟着一个人。
我站在讲台上,翻阅着教材,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熟悉的衣角。
抬眼看过去,是江逐的背影,和他戴在无名指上与我情侣款的定制戒指。
只是那时他的手,正被林星闪紧紧牵着。
那天的心脏像是被钝器击中一样。
疼得我说不出一句话。
我错愕地看着江逐。
看着他旁若无人地护着林星闪,和她一起坐在空着座位的角落。
或许是我的视线太过灼热,又或许是江逐西装革履的出现太过突兀。
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短促的骚动。
林星闪冲着其他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头顺势靠在了江逐的肩上。
江逐迎着我的目光,揉了揉林星闪的发顶。
温柔又宠溺。
脑海里突然就响起几天前的晚上,和江逐爆发争吵时,他说的话。
他说,
「音音,结婚可以,但我真的不爱你了。」
「如果你一定要亲眼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才肯放弃的话,也可以。」
江逐是这样的。
他总是,说到做到。
那天,他带着他的小姑娘。
与我在教室的两个尽端,水火不相容。
6
凌晨两点,倾盆大雨。
我躺在床上,江逐坐靠在床头。
一床被子藏不住两个人的心事。
江逐死死捏着手机。
他的小姑娘还在门外等着他。
我蜷缩着身子,可笑的念头一闪而过。
我竟然在想,从前的江逐,会在哪儿等着我。
那个说会永远爱我、保护我的江逐,会在哪儿保护着我,又在哪儿爱着我。
「回不去了。」
「我们回不去了,音音。」
江逐的话绕在嘴边很久很久,才开的口。
是啊。
我们回不去了。
那天的课,我上得浑浑噩噩。
下课后,林星闪不好意思地走到讲台面前,和我道歉。
那个时候的她,应该不知道的吧。
她转着小鹿般灵动的眼睛,声音又甜又糯。
「梁老师,对不起。」
「我男朋友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看我,我才带着他一起来上课的,以后不会了。」
我对上江逐的眼,心跳漏了好多拍。
江逐嘴角噙着笑。
他笑的那一刻,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下去。
什么都看不到,什么都听不到。
林星闪拉着江逐离开时,教室已经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
我脱力地靠在讲台边,眼前的水汽朦朦胧胧一片。
江逐用实际行动告诉我,他不爱我了。
哪怕结婚是必然,他也不爱我了。
可他忘了。
结婚这件事。
明明是他求来的啊。
7
那天之后,我们默契地彼此远离。
除了结婚这件事,我们好像很难有什么联系。
他开始彻夜彻夜的不回家,我也没有再过问。
只是偶尔有朋友问起江逐时,我会怔愣一瞬,再用一句「他很忙」来掩饰自己的慌张。
渐渐地,我习惯了。
我习惯了他的冷漠,他习惯了我的懂事。
我努力地把心挖空一块儿,让自己疼得死去活来。
直到我终于接受,江逐只是一个会和我一同出现在结婚证上的名字,仅此而已。
就连后来他和我坦言他与林星闪的事情时,我也只是沉默着没说话。
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结婚。
或许是孽缘吧。
地震来临时,我爸把江逐护在了身下。
江逐撑到了救援队赶来,可我爸没有。
他说,我爸临走时,他答应了他,会一辈子对我好。
他在自己父母和我妈的见证下,在我爸的墓碑前,那么真诚的许诺。
那个时候,我也还是个小姑娘啊。
是一个喜欢了江逐好多好多年的小姑娘。
我们的关系也终于从年少的青梅竹马更进一步。
只是后来,感情变了质。
朋友玩笑时的一句「无以为报以身相许」,让江逐涨红了脸。
我搀扶着喝醉了的他回家。
他哭着说,他也不想的。
是我没参透他的那句他也不想。
他也不想被束缚着,不得已承诺要娶我。
而我又刚好只偏偏喜欢他。
终于,江逐认输了。
凌晨三点,他走进衣帽间,换下了睡衣。
他站在床头,一边系着衬衫扣子,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。
「闪闪还小,不比你懂事。」
「下雨了,我先送她回去。」
8
江逐一夜未归。
我请了婚假,没去学校上课。
在去疗养院的路上,江逐的父母给我打了电话。
他们两个大概因为江逐的事情又拌了嘴,电话那头的氛围出奇的静。
调转车头时,我看到了江逐。
他牵着林星闪的手,林星闪牵着气球。
靠近大学城的环湖公路上,他们肩并肩走在一起,比林星闪发给我的照片还要浪漫几分。
车子驶过与他们迎面相遇时,江逐好像注意到了我。
他蹙着眉,与我四目相对。
我脚下的油门用了力,他紧绷的神情才松了些。
掠过他时,我扫了一眼副驾驶上放着的快递文件袋。
文件袋里装着律师前几天寄给我的协议。
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。
沉闷的胸口好像终于挤进去了一点点氧气。
到江逐父母家,已经是一个小时后。
上楼前,我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可能会被他们追问的问题,以及我想要杜撰的答案。
但很意外,我到的时候,江逐也在。
他捧着茶杯,淡淡扫了我一眼。
江母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腿上,锋利的眼神迫使他走到玄关,接过我手上拎着的东西。
可直到吃过午饭,江逐的父母都没有进入正题。
江逐起身要走,江母才拦住了他。
「那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?」
「江逐,从小到大,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。」
温柔了一辈子的江母声音陡然提高。
躲在厨房借口洗碗的我手顿在半空,心脏一阵乱跳。
林星闪的事情,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后来我不愿意嫁,江逐不愿意娶。
但,没办法。
9
我和江逐在停车场分道扬镳。
林星闪一直等在江逐的车里,就坐在从前那个只专属我的副驾。
车窗落下了一半,露出她素白的脸。
江逐拉开车门时,我喊住了他。
「不管你信不信,不是我说的。」
「还有,今天晚上回趟家吧,我有事情和你说。」
不等江逐回应,我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。
只是在临走时,瞥了一直看着我的林星闪一眼。
林星闪。
法学院大四学生。
江逐律所的实习生,我的学生。
江逐很宠她。
宠到